从风炉铭文看陆羽的茶道观

2019-01-09 08:26    来源: 童正祥 【字体:

  陆羽思想研究是“陆学”理论研究的重要部分。而“风炉”上的铭文信息,正是研究陆羽思想的好素材。如果说《茶经》问世时的《陆文学自传》中所列书目是他“入世”的成绩单,那么,风炉上的铭文则可视为陆羽的“而立”宣言。本文旨在通过风炉铭文的解读,探讨青年陆羽的茶道观。

  铭文内容解读

  陆羽《茶经》《四之器》篇中“风炉”原文曰:“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厚三分,缘阔九分,令六分虚中,致其圬墁。凡三足,古文书二十一字,一足云坎上巽下离于中,一足云体均五行去百疾,一足云圣唐灭胡明年铸。其三足之间设三窗,底一窗,以为通飚漏烬之所,上并古文书六字:一窗之上书伊公二字,一窗之上书羹陆二字,一窗之上书氏茶二字,所谓伊公羹陆氏茶也。置墆嵲于其内,设三格:其一格有翟焉,翟者,火禽也,画一卦曰离;其一格有彪焉,彪者,风兽也,画一卦曰巽;其一格有鱼焉,鱼者,水虫也,画一卦曰坎。巽主风,离主火,坎主水。风能兴火,火能熟水,故备其三卦焉。其饰以连葩、垂蔓、曲水、方文之类。”

  陆羽风炉最重要的特色,是上面所镌刻的4句铭文。其内容可分别解读如下:

  1坎上巽下离于中三个卦象演绎了风炉的原理。

  三个卦象即:一.坎(图1):险陷也。处险者,能实心安于义命,而不萌徼幸,则中有定主,利害不惊……由是往以济险,必能静观时变……;二.离(图2):丽也。人臣丽君,将以行道尽其忠,必至正而道可行……;三.巽(图3):入也。……其象为风,亦取入义。天下事,惟大才力方能大有作为。巽阴柔为主,则力量才识皆不足以图大,故但可小亨;幸其以阴从阳,则才有所资,可以图大而利有所往也。〔1〕简言之:意为积水,故指水;即火離,意即点火,故指火;……‘即铨,意即避风,故指风。2

  八卦中这三卦的关系,正如陆羽自己所言:“巽主风,离主火,坎主水。风能兴火,火能熟水,故备其三卦焉。” 

      坎上巽下离于中这三个卦又可组成易经六十四卦中的两个卦:一,坎卦和离卦组成既济卦(图4)。《周易》“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如寓意茶炉,就是在火的上面放了个有水的壶;二,巽卦和离卦可组成鼎卦(图5),“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而古鼎的用途之一,就是作为烹饪之器具,所以,必有火与水与之相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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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体均五行去百疾阐述了元素与茶的关系。

  中国古代的“五行学说”认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由金、木、水、火、土 五种基本物质之间的运动变化而生成。它们在不断的相生、相克的运动之中维持着协调平衡。风炉因其以铜铁铸成,所以得之象;而上面有盛水器皿,又得之象;中有木炭,还得之象;以木生火,得之象;炉置地上,得之象。煎茶的过程,实际上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达到平衡,而煮出有益于人体健康的茶汤的过程。

  “体”亦指人体,内的五行均衡五脏调和可以百病不生。饮茶使五脏调和,人就会健康长寿。

  3圣唐灭胡明年铸,标明了铸造风炉的时间与意义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3〕《书》中“其年”为至德二年(757)。复两京“实指李氏皇帝复位与收复东西两京的故事:即757年九月复长安。十月收复洛阳。唐肃宗李亨进入长安,百姓出城20里迎接,流泪高呼万岁十二月初,李隆基回到长安……. 因此圣唐灭胡明年铸的意思是:在“复两京”后的次年乾元元年,758铸了风炉。

  正如陆羽自己说“洎至德初,秦人过江,予亦过江”是因为“禄山乱中原”,今天却有人将过江原因解释为史之乱”。同样,圣唐灭胡”指消灭了安禄山父子,有人却“白话”为史之乱”完全结束。“明年的年份定为764年。其实,当时政界、学界自有“大唐中兴”的定义。在他们看来,虽然,759761年又发生过史思明、史朝义叛乱,但并没有颠覆大唐政权。今人不能想当然的将历史上某一时间点发生的事情,硬性延伸到另一个事件。否则,就不会明白农史学家万国鼎和汉学家布目潮风关于风炉铸造时间考证的准确性和逻辑性。

  4伊公羹陆氏茶,彰显了陆羽对自己的历史定位 。

  伊公”名伊尹,由烹饪而通治国之道,说汤以至味,成为商汤王心目中的智者贤者,被任用为相,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贤能相国圣人,史称元圣人。他以羹论道以味说汤的典故在《史记殷本纪》、《帝王世纪》、《楚辞天问》以及《吕氏春秋本味篇》中均有记载。因此“伊公羹”这一典故,是指商之大臣伊尹的厨艺与治国之道。

  同理,“陆氏茶可理解为陆羽茶艺与茶道。让我们听听与陆羽同年代、或者距陆羽逝世后不久的学者是怎么说的“楚人陆鸿渐为茶论,说茶之功效并煎炙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以都统笼贮之。远近倾慕,好事者家一副。……于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4〕;“陆羽性嗜茶,始创煎茶法”。〔5;“陆鸿渐嗜茶,撰《茶经》三卷,行於代。”〔6〕总之,在当时人看来,陆羽发明煎茶法,与茶具和《茶经》一起,于唐代宗时期开始流行。而陆羽自信其历史地位可与“伊公羹”相提并论。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乃学术或宗教的思想体系;亦指方法和技术。风铭文所体现的陸羽其“道 ”,我以为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1.五行调和的哲学理念

  坎上巽下离于中,到体均五行去百疾前者是讲形态后者是讲功能,无不彰显了风炉设计的哲学思想。联系到他占卜取名的行为,从知识层面上看,我们有理由相信:少年陆羽涉猎经典甚多,青年陆羽深谙五行学说。从思想层面上看,《周易》学说对其世界观的影响十分明显。

  《周易》作为中国古哲学的经典,建立在阴阳二元论基础上,对事物运行规律加以论证和描述,其对于天地万物进行的性状归类,天干地支五行论,甚至精确到可以对事物的未来发展做出较为准确的预测。

  五行”之说,最早见于《尚书·洪范》,它记述的是周武王与箕子的对话,其中谈到:五行:……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由此而形成的中医理论,就是将古代哲学理论中以木、火、土、金、水五类物质的特性,及其生克制化规律来认识、解释自然的系统结构的方法论体均五行去百疾之说,即是中医学的自然观。联系《茶经》中许多涉及到医学的内容,我们有理由相信:陆羽不仅精通《周易》,而且熟读过《本草》与《内经》。

  2.负鼎治国的理想抱负

  鼎是烹煮用的器物,更是置于宗庙作铭功记绩的礼器,被视为立国的重器,政权的象征。《孟子》说: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可见伊尹是我国第一个帝王之师。他佐汤灭夏,功绩卓著,为世人所景仰。因此《史记》有伊尹负鼎的故事。

  “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并且用“古文书”(“古文”当指专门用于鼎上的金文)。陆羽刻意将风炉打造成茶鼎就是是为了模仿先贤。伊尹负鼎操俎调五味而为相陆羽负鼎烹茶均五行为何呢?不言而喻,他要将陆氏茶伊公羹相提并论。在他看来:伊尹是个弃婴,自己“不知所出”;伊尹借羹说味,阐发治国平天下大道理,而他以茶论道,通过著《茶经》来阐发修身养性、治国安邦的志向。可见,“而立”之年前夕的陆羽,志存高远,并非安于山野,不欲仕途。联系与《茶经》同期的其它著作,如《君臣契》、《源解》、《江表四姓谱》、《南北人物志》、《吴兴历官记》、《湖州刺史记》等,7 内容多与从政有关。尽显其可为良相、良师的才华。我们不能因为其后有《六羡歌》,就结论陆羽终身都不曾想过要当官。是因为他嫌官太小?或者中年以后某些因素改变初衷?当另有文章可做。

  3.忠君爱国的政治态度

  按常理,风炉作为实用器具,是为后世仿制。在时间和主人变了之后,“好事者家一副”就没有必要铸上完全相同的铭文。陆羽在《茶经》中宣示自己的风炉与铭文,是为了世人?还是官员?也许他更想“铭功记绩”,让君王知道

  鼎的文化含义十分丰富,如:鼎业(帝王的大业);鼎臣(指宰相);鼎新(去旧革新)。亦常表示三方并立、互相对峙之意…… 鼎得之固难,保之亦不易。主鼎者则经纶调变,自可以凝天命,系人心,重器永保无虞矣。 陆羽将风炉制成古鼎之形,表明自己有经纶调变之能,又希望自己能像鼎那样端正。如果君上也能如此,自可以凝天命,系人心,让国之重器天长地久。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陆羽将李氏王朝的恢复事件纪录在特别的,宣示自己对朝廷的忠诚与对叛乱反对的立场,体现了风的“鼎立”价值,也充分表达了他关心国家大事与热爱“圣唐”的情感。“自禄山乱中原,为《四悲诗》,刘展窥江淮,作《天之未明赋》,皆见感激当时,行哭涕泗”7,分别写于公元757760年的两首诗词,不也是同样的立场吗!

      

  铭以言志,鼎铭存史。风铭文,深奥哲理。它铸入了儒家积极入世的思想,凝聚了儒家和道家思想精华;揭示了作者内心世界,表达了他对自然的认识,以及忠君爱国的政治抱负与忧国爱民的情操,集中体现了陆羽青年时期的理想与价值观。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铸有铭文风炉当作一件普通的茶器,这样才能真正明白陆氏茶的物外高意。

  综上所述。,风炉三卦,其“物象”代表水、风、火,而“道”义则分别为“能实心安于义命”、“将以行道尽其忠”与“惟大才力方能大有作为”。可见陸羽负鼎以求有“义”、有“忠”和有“为”。这也许正是青年时期陸羽的茶道观。

  #注:tuàn:《易经》的专用术语。彖辞即指总括之辞小结,即小结一卦之辞。

  参考文献:

  1陈洪绶《筮仪象解》,《《陈洪绶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11月版。

  2朱渊青《周易探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8

  3〕元结《大唐中兴颂》上元二年(761年)秋八月撰,大历六年(771年)夏六月刻(颜真卿书碑)4封演《封氏闻见记》,撰于贞元末(804年)以前。

  5《大唐传载》撰于大和八年(834年)。

  6赵磷《因话录》约成书于唐嘻宗初年(873)。

  7〕《陆文学自传》

  刊:湖北成人教育学院学报第十九卷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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