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寺

西塔寺正门
一、千年古刹,茶圣故里
西塔寺静立于天门竟陵城西的西湖之畔。千年以来,寺名几经更易,殿宇屡毁屡建,然其地脉未改,文脉未绝。这不仅是一座禅院,更是茶圣陆羽的出生地与成长地,是中国茶文化史上绕不开的精神坐标。
相传西塔寺始建于汉代,其所在之处,旧称覆釜洲——因洲形圆似倒覆之釜而得名。据《天门县志》载,此地唐以前便已是禅院,西晋名僧支公曾驻锡于此。隋代时,寺名已称龙盖寺。唐代释道宣《续高僧传》记曰:“仁寿末岁,又奉勅送舍利于复州方乐寺,今名龙盖寺也。”可见至迟到隋朝,龙盖寺已颇具声望。

然而真正让此地名垂青史的,是唐天宝年间的一桩因缘。彼时,龙盖寺住持智积禅师在覆釜洲上巡行,忽闻水滨有婴儿啼哭,循声寻得,遂抱回寺中收养。这孩子不知父母,无名无姓,禅师便将其留在禅院抚养。及至稍长,少年以《易经》自占卜命,得“蹇之渐”卦,卦辞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于是自定姓“陆”,名“羽”,字“鸿渐”。这便是后来以一部《茶经》泽被后世、被尊为“茶圣”的陆羽。他在自传中平静地写道:“育于大师积公之禅院。”八个字,藏着身世飘零,也藏着佛门慈悲。

智积禅师圆寂后,僧众将他甃塔安葬于寺中,塔名“西塔”,寺亦因此渐称西塔寺。唐代竟陵刺史周愿曾亲临此地,在《牧守竟陵因游西塔著三感说》中悲叹:“楚篁绕塔,塔中之僧,羽事之僧;塔前之竹,羽种之竹。视天僧影泥破竹,枝筠老而羽亦终。”塔中所供,是陆羽侍奉过的恩师;塔前绿竹,是陆羽亲手所植的遗物。一位刺史,隔着一个甲子,站在那丛苍老的竹子面前,感慨万千。
宋代,西塔寺曾改额为广教禅院。宋祁所作《复州广教禅院御书阁碑记》云:“直城西出一里,有院曰广教,乃唐禅师积公之经始,大士陆生之攸践。”宋太宗亲赐御书,寺院特建御书阁珍藏,一时名动天下。

明代是西塔寺极盛之时。真清、觉岸、照真、松影等高僧相继驻锡,不辞劳苦,兴废举坠,置藏经、建楼阁,使古刹气象一新。崇祯年间竟陵知县杨一儁在《西塔寺记》中描绘其盛况:梵呗声闻,钟鼓新爽;重门静悄,朱栏间开;藏经楼中妙阁云留,斋僧堂上几筵盛设;东临沧波,莲叶千重,香气绕法界;回廊缥绕,四达松房。那是一个晨钟暮鼓、香火鼎盛的时代。
然朝代更迭,战火无情。明末清初,西塔寺渐趋荒凉。清初学者胡承诺有诗叹曰:“巾江逢乱后,西塔遂荒凉。坐冷生公石,林虚雁字堂。天风吹古殿,人迹响空廊。”几乎同时代的熊士鹏亦作《西塔寺怀古》:“西塔荒凉兴不除,残碑卧处正愁予。草堂自昔依桑苎,井茶于今产蛤鱼。”残碑卧草,天风吹殿,人迹响廊,昔日的钟鼓繁华,只剩下一片萧索。即便如此,西塔寺依旧是文人墨客寻访陆羽遗踪的必到之地。
清末至民国,寺运亦如国运,多灾多难。1935年,前殿被洪水冲毁;1938年,又遭日寇洗劫。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后殿已破烂不堪,仅存陆羽文学泉遗迹尚在,呜咽诉说着往昔。1961年,天门县人民委员会公布其为全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至2007年,千年古刹迁址重建于西湖之北,殿宇重辉,梵音再起。虽非原构,然其承载的文化记忆,依然如西湖之水,深沉而绵长。
二、以茶传心,刊经不辍
西塔寺不仅是一座佛门圣地,更是一座为《茶经》传世、为茶文化弘扬付出极大心血的文化重镇。
僧人饮茶,渊源甚早。至唐代,禅门饮茶已成普遍风尚。封演《封氏见闻记》载,开元年间,泰山灵岩寺降魔大师大兴禅教,僧人学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许饮茶以提神。于是人自怀挟,到处煮饮,转相仿效,遂成风俗。由是观之,茶入禅门,本是修行之需。所谓“茶禅一味”,并非玄虚之说,而是参禅与品茶在静心、涤虑、悟道上的深刻相通。
与陆羽相交四十余年的诗僧皎然,是这一境界的卓越阐发者。他在《饮茶歌诮崔石使君》中写道:“一饮涤昏寐,情来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三盏茶汤,由身至心,由心至道,层层递进。皎然与陆羽朝夕论茶,鉴水、选器、辨香,于禅于茶,两相浸润,共同推动了茶文化从“煮饮之术”向“品茗之道”的升华。

此后历代禅门,茶事愈盛。寺院常以茶会友,以茶说法。元代高僧释溥光在嵩山戒坛寺《会善寺茶榜》中明其旨要:“借水澄心,即茶演法……法是茶,茶是法,尽十方世界是个真心;醒即梦,梦即醒,转八识众生即成正觉。”茶已不仅是饮品,也是修行的舟筏,是悟道的媒介。
西塔寺之于茶文化的贡献,绝不仅仅停留于风气熏染,而在于一项具体而持久的壮举——刊刻《茶经》。自明嘉靖年间起,西塔寺便与《茶经》的出版结下不解之缘。其时住持僧真清据手抄本首次刊印《陆子茶经》,号为“桑苎庐藏板”,亦即后世所称“竟陵版”。此后三百余年间,从1542年至1933年,竟陵版《茶经》刊印过十余个版次,其中由西塔寺主持者达六七次之多。1919年、1922年相继重刻,1933年住持僧新明为纪念陆羽诞辰1200周年,又依前本重刻一次。历尽战乱、洪水、时局动荡,这座寺庙始终没有停止过为茶圣刻书,其坚韧与虔诚,足令后人感佩。
这其中尤有一段中日文化交流的佳话。1940年,日本陆羽研究专家诸冈存博士专程到天门寻访、参拜陆羽遗迹。临别之际,时任县长胡雁桥将西塔寺1933年刊本《陆子茶经》相赠。诸冈存携归日本后,撰写了五十余万字的《〈茶经〉评释》巨著,于茶经研究用力极深。1946年他去世前,嘱其长女诸冈妙子妥善保管此书。四十年后的1986年,首届陆羽学术讨论会在竟陵召开,诸冈妙子教授千里迢迢,将父亲珍藏半生、几经流转的西塔寺刊本《陆子茶经》送还天门。这部流落海外近半世纪的孤本,终于回到故土,如今陈列于陆羽纪念馆,成为镇馆之宝。一本书的归还,既是一段学术史的圆满,也是一座寺庙文化辐射力的见证。
清末竟陵常乐禅师所刊《陆子茶经》,内容尤为完备,书后附刻史料多达二十三种,历代诸本,无出其右。其中《西塔寺源流》一篇,以歌行与短文并录,记下了这座古刹的前世今生:
东汉一茅庵,青云寺名传,历年二百载,始由支公还。
盛明开霁色,大启宫殿三,塔因此时著,邹野记一番。
五废五兴旺,晋唐势全完,陆子始于此,野老话相关。
而今三千载,废坠了不堪,追念始末事,走马日复酸。
诚是有心者,元明清实难。俺含话大略,以后不必谈。
诗虽俚俗,情却真挚。“五废五兴旺”五个字,道尽了西塔寺千余年间的沧桑沉浮。
回望西塔寺的漫长岁月,它是一座寺院,更是一座桥梁。它把佛门的慈悲给了陆羽,把陆羽的智慧留给了《茶经》,又把《茶经》的种子撒向了四海。覆釜洲上,西湖水中,那缕从唐代升起的茶烟,历经风雨,从未断绝。今日重修的寺宇矗立湖西,檐角风铃依旧作响,仿佛还在重复着当年的故事——一个僧人拾起一个孤儿,那个孤儿后来把一碗茶,煮成了整个东方的生活与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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